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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欲望表达——陶晶孙剧作的镜像化解读

发布时间:2018-08-09 09:59:57   点击量:

  隐秘的欲望表达

  ——陶晶孙剧作的镜像化解读

  宋小杰
 

  陶晶孙(1897—1952),男,江苏无锡人,原名陶炽、陶炽孙,笔名晶明馆主、晶孙等,我国著名作家、剧作家,20年代戏剧代表作为剧本《尼庵》《黑衣人》等。

  陶晶孙只在国内上了两年小学就随父亲移居日本,后在日本定居多年并娶妻生子,是一个典型的“文化混血儿”,常年游走于两国文化夹缝中的尴尬处境造就了他极富“边缘性”的文学追求。他的《黑衣人》和《尼庵》都是短小精悍的剧本,格调黑暗阴冷,人物偏执病态,语言晦涩沉郁,尤其偏重于对畸恋和死亡的书写。《黑衣人》并没有外在的情节线索,是一个由人物内在心理情绪引发的悲剧:作为兄长的黑衣人比弟弟大16岁,他深爱自己的弟弟,把弟弟当成纯美的象征,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弟弟也终将长大,必然要和自己一样面对成人世界的丑恶,生出无尽的烦恼。一方面,黑衣人希望弟弟的生命永远定格在12岁,从而使纯美永存,因此有意诱导弟弟走向死亡;但另一方面又不可抑制地感到内疚。在这种极端矛盾的心理折磨中,黑衣人终于失去了理智,产生了幻觉,在极度癫狂的状态中失手枪杀了弟弟,随后饮弹自尽,兄弟俩共同奔向了死神的怀抱。《尼庵》中的兄不顾世俗伦常,一直痴恋着自己的亲妹妹,而妹妹虽然也爱着自己的兄长,却无法抛开世俗的眼光,深为这见不得光的恋情所苦,于是出家当了尼姑,以求解脱。兄并不理解妹妹的避世行为,于是到尼庵去寻找她,费尽一番周折后终于打动了妹妹,二人在夜色中仓惶逃走。但妹妹冷静下来之后依然觉得生无可恋,于是义无反顾地投湖自尽。

  陶晶孙是我国象征主义的代表人物,他的剧作大多带有浓厚的象征主义和唯美主义特征,《黑衣人》和《尼庵》也不例外。在这两部作品中,陶晶孙深刻地张扬了唯美主义和象征主义的美学精神,将人物衣饰、舞台环境、乃至戏剧气氛都作了黑色的渲染,从而构筑了一个阴暗神秘的死亡世界,可以说,在同时代的中国剧坛上,很少有作品能达到《黑衣人》和《尼庵》这样阴冷的程度,这也是后世学者大多都从象征主义和唯美主义角度对陶晶孙进行解读的原因。笔者却发现,这两部作品和拉康的“镜像理论”非常契合,因此本文将从这一角度对文本进行阐释,揭示主人公悲剧命运的必然性。

  陶晶孙在《黑衣人》和《尼庵》中所描述的感情均为畸恋。所谓畸恋,即与伦理道德相悖,不为社会认可的恋情。《黑衣人》描写的本是兄弟之情,但作为兄长的黑衣人在剧中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能同哭的时候岂不好么?我的眼泪能把你小鸟般的头发浸湿,你的眼泪注向我被人虐待了的胸怀——”黑衣人陶醉于和弟弟相拥而泣的幻想中,他想象中的画面充满了恋人间的迷醉和温存,给观者留下了极大的想象空间。随后他又对弟弟表示:“你在爱我,我也在爱你,我的心脏在同你的一样鼓动。”这句话极具暧昧色彩,既可以理解为兄弟间的血脉相通,又可解释为恋人间的心心相印。及至剧末,当黑衣人独自面对弟弟的尸体时,先是“俯而接吻之”,继而“复接吻其颜面与胸部”,这显然越过了通常意义上的手足之情的范畴。《尼庵》中的兄一直痴恋着妹妹,一旦得到机会就要同妹妹接吻,甚至试图像供养妻子一样把妹妹供养起来;妹也坦诚自己曾对兄有同样的爱恋,并因此而避世于尼庵。

  那么,这种畸恋是如何产生的?

  雅克·拉康认为,在刚出生的婴儿的意识中,自己和世界是浑然一体的,他们无法区分“物”与“我”,因此也没有“自我”概念;但随着身体机能的不断发展和完善,当其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影像时,就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从而把镜子当作外部媒介,由此来认识并构建自身形象,并进一步获得主体身份的认同,这就是有名的“镜像理论”。拉康将这一理论拓展到成人领域,认为“主体在与他者建立特定关系之前,其主体认知也是支离破碎的。人不断地模仿他者,通过认同他者所象征的理想自我追求着自我实现。”正是从这一意义上讲,镜像阶段贯穿了人的一生。

  在《黑衣人》中,黑衣人因为恋人的不幸离世和父母的包办婚姻而苦恼不已,产生了厌世情绪,认为成人的世界里只有丑恶,与其在这丑陋的世间忍受煎熬,还不如以死寻求解脱,在他眼中,死比生更美,只有死亡才能使美好永存。黑衣人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怀疑,其主体认知也受到了严重威胁,岌岌可危。而年仅十二岁的弟弟依然充满了童趣,尚未被成人世界的烦恼所浸染,在黑衣人心中,单纯可爱、不谙世事的弟弟正象征着自己永远无法追回的童年时光,是他心中渴望的“理想自我”。正是以弟弟为镜像,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对弟弟产生的超乎寻常的关爱正来源于对虚幻的自我镜像的迷恋。同样,在《尼庵》中,兄一直追念着小时候和妹妹“手儿牵着手儿”、“一床睡”的美好时光,无法接受妹妹已经成人的事实。他认为世间充满了丑恶,尤其不能忍受其他男子对妹妹的追求,妄图迫使妹妹回到自己的羽翼下,永远做一株“深谷里的百合”。他一再表明自己对妹妹的爱恋,但从本质上来说,其行为正是以妹妹作为自身镜像而进行自我认同的过程,只有通过对妹妹的控制和保护,他才能够相信自己依然是伟岸、有力的,才能找回自己的男性权威和性话语权,从而完成对理想的自我身份的建构。

  根据镜像理论,个人主体是无法自我确立的,它只有在另一个对象化了的他人镜像关系中才能认同自己;虽然这一过程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主体带来喜悦和迷恋,但从本质上看仍是虚幻的,只不过是一个自欺的美梦,“一旦镜像破灭,其悲剧性结局将不可避免。”‚

  在《黑衣人》中,黑衣人在癫狂中失手杀死了弟弟,他的行为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弟弟一开篇就表示:“今天真是寂寞呢。”这句话看似普通,在这里却别有深意,因为十二岁正是童年已经结束、即将步入青春期的转折点,弟弟在此时抒发寂寞的感慨,即意味着其已初省人事,即将告别天真无邪的时代,从而为哥哥的心理波动埋下了伏笔。当弟弟随后表现出对哥哥的依赖时,黑衣人却感慨“假使哥哥立刻就死了去,你怎么做呢?”一开篇就点出了死亡主题,给整部作品定下了阴暗的基调。当弟弟表示要和哥哥一起进屋时,黑衣人又说了这样一句话:“唉,一路去罢,一路去罢。”这显然是双关之语,暗含着哥哥想要带弟弟一同赴死的决心。两人进屋之后点起了灯,却发现灯油即将燃尽,微弱的光线就像鬼火一般令弟弟感到恐惧,为了驱散屋内的阴郁之感,弟弟提议哥哥弹琴来打发时光,但哥哥却弹奏了一首《葬礼进行曲》。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是用音乐奏出本剧主题,揭示了兄弟二人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哥哥的弹奏使弟弟有所顿悟:“万一我是要死的时候,我要抱在哥哥的手中死去呢。”说明弟弟对哥哥的心思已逐渐明了,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随后哥哥用大段的独白直抒胸臆,不仅称颂了弟弟年幼时的美好时光,还回忆了自己成年后的爱情创伤,害怕弟弟也会被“恶魔”劫掠去——他所谓的“恶魔”即世俗的浸染,他不愿弟弟失去童稚和美好,那就只好用死亡凝固这一瞬间。很快,屋外的凄风苦雨使黑衣人产生了幻觉,认为有“湖贼”在靠近,于是一边举枪反击,一边高喊着:“我的弟弟是我的宝石……死神来了……我自己便是死神!”可见在哥哥心中,死神并不恐怖,而是强大、神秘的,他宁可自己变为死神,也要保护弟弟的圣洁不受侵犯。此时弟弟终于明白哥哥已和死神融为一体,哥哥的癫狂使他心痛不已,于是决定成全哥哥的心意,主动将自己暴露在乱枪之下,坠地而亡。弟弟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哥哥,死神在唱。我们一路去罢,一路去罢!”完全和哥哥的开篇之语相吻合,同时也表明弟弟在哥哥的怀抱中走向死亡的安详与从容。当黑衣人从迷乱中清醒过来时,发现弟弟已经死去,但这给他带来的并非悲伤,而是欣喜,他情不自禁地拥吻了弟弟的尸体——值得注意的是,哥哥在亲吻弟弟尸体的同时,还吻了弟弟坐榻旁的幼女雕像。雕像是艺术的化身,而幼女则象征着纯洁,可见在哥哥心中,弟弟的纯美已经像这凝固的艺术品一般,在死亡中得到了永生。

  《尼庵》以兄的大段独白开场:兄独自在崎岖的山路上蹒跚而行,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兄妹二人的成长历程,对美好的童年难以忘怀,认为作为留洋女博士的妹妹不可能愚蠢到这般田地,居然要对着青灯古佛了却一生。他把妹妹出家的原因归结为其他男子的追求,在他心中,妹妹是纯洁美好的象征,是专属于他的,不容亵渎。但对妹妹来说,出家很可能是多年的夙愿,因为兄也提到了在两人的少年时代,他曾大胆问妹妹能否爱自己,当时妹妹“看那里山顶上的僧院,她的眼中已充满了眼泪”。可见妹妹早已因这段畸恋痛苦不已,她在年少时就预见到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而兄只是自以为很了解妹妹,其实他对妹妹的内心世界一无所知。这一部分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即兄为了顺利混入尼庵中而假扮成和尚,披着一件借来的僧衣,并沾沾自喜地认为这僧衣“未免太和我合体了”。这是一个重要的隐喻,和尚和尼姑都是脱离凡尘的象征,“出家”即意味着彻底割断了对红尘世界的眷恋,弃绝了一切情感和肉体关系。这兄妹俩一个出家为尼,一个假扮为僧,却都无法战胜内心的执念,为这段不伦之恋受困终生;僧服缁衣并不能掩埋欲望的火种,却预示了一个悲惨的结局。

  及至兄妹相见,妹妹一开始拒绝相认,并坦陈:“我佛教也恨,他人也恨,但是在这个地方我可以清闲无扰。”这几句话暴露了妹妹的思想状态,她并非因为信仰佛教才出家,更做不到看破红尘,她只是为了躲避俗世烦恼而逃进尼庵的,把这里当成一个避风港。但尼庵中貌似平静的生活并不能使她心境澄澈,她依然找不到自己的信仰,处于迷失状态。当兄对她突然一吻时,她并没有因此恼怒,也没有斥责兄,却只是“沉默”。这是一个关键细节,留给了观众极大的想象空间——其实,此刻的沉默正是“无声胜有声”,兄这一吻必然给妹带来了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震撼,勾起了她压抑已久的欲望,让她的内心躁动不安,终于和兄一起逃离了尼庵。当二人逃走后,兄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妹妹到底有没有爱着其他男子,当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欣慰地表示二人可以一起生活,这时兄妹之间有这样几句对话——

  兄:我可以供养你,我是你的哥哥呢,你只每天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了。

  妹:说是那么说,你又要说,要和我接吻呢。

  兄:啊,我不说了。

  妹:你又要说,假使你恋爱别人,我便不供养你呢。

  兄:啊,我这回不说了。你恕了我罢,从前的一切。

  妹:恕你?这是听你说了多少回数的了。

  从这段对话中,我们很容易看出兄对妹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他不仅想在肉体上得到妹妹,还要在思想上禁锢她,使她永远做一个听话的玩偶。他对妹的爱只不过是自身欲望的投影,妹妹就是他最完美的意淫对象。而妹显然对兄的独霸欲非常反感,二人曾经多次就此发生争执,这也很可能是妹选择避世的重要原因。妹虽然一时冲动和兄逃下了山,但她并不相信兄会有任何改变,因此很快就后悔不已,她明白哥哥期盼的是儿时的自己,可即便两人可以在形式上回归童年生活,自己却永远不再是那个充满童真的小女孩,于是在绝望中跳入了湖中。值得注意的是,面对妹妹的自尽行为,兄丝毫没有表现出施救的意图,而是“跑近岸而止,坐落叶上”,感慨一切休矣。这显然不符合常理。由此可以推断,兄在潜意识中并不想阻止妹妹的死亡,因为死去的妹妹永远不会老去,不会属于任何男子,永远是他心中的那朵白莲花。

  简言之,黑衣人和兄都为了自己心中的“镜像”而造成了对方的死亡,他们的所谓爱恋令人细思极恐。人类本是一种极端自恋的生物,每个人最爱的都是自己,若非如此,皆已成佛;这也正是欲望产生的根源。爱永远夹杂着欲念,因此才让人痛苦与癫狂,千百年来,有多少以爱为名而造成的悲剧,其实仅仅是欲望的蒸腾?我们竭力去爱,去探询自己的内心,却发现自己永远无法摆脱欲望的驱使,欲望就像那无孔不入的藤蔓,扎根在每一个生命里,遍布人心的每一个角落。爱与恨,得到与失去,是人类永远无法逃脱的裹柩。时代虽变,人性永恒。陶晶孙用犀利的笔锋直面人性的幽微之处,将人性中最隐秘的痛楚加以放大,每个人在他的故事中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正所谓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样,一千个读者眼中也会有一千个黑衣人——这也正是陶晶孙剧作的魅力所在。

  注释:

  《西方影片畸恋故事——镜像化自我实现的恶之花》,田丹,《南昌大学学报》,2014年第1期。

  ‚《西方影片畸恋故事——镜像化自我实现的恶之花》,田丹,《南昌大学学报》,2014年第1期。
         本文系2013年度河北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20世纪中国先锋戏剧研究》(立项批准号:HB13YS033)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