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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情与惨烈美学的完美融合——观新编现代京剧《狼牙山》有感

发布时间:2018-08-09 09:58:25   点击量:

  温情与惨烈美学的完美融合

  ——观新编现代京剧《狼牙山》有感

  王露霞

  走出剧场,听到左右的观众大都感叹一句话“真好看!”这一现象,对于有着多年观剧经验的我来说,是很少碰到的。“好看”不是严格意义上对一部艺术作品的评价标准,而对大多数的普通观众而言,是他们买票进剧场的最大收获。我能体察观众“好看”背后所蕴含的真正意义,那就是综合了编剧、导演、表演、音乐、灯光、舞美等高超技艺的前提下,全剧呈现了一个“好看”的故事。这部由著名剧作家杨舒棠、杨斌编剧、北京京剧院创排的新编现代京剧《狼牙山》,以家喻户晓的狼牙山五壮士的英雄壮举为原型,彰显了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军人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塑造一组鲜活的艺术形象,展现了五壮士的英雄壮举和心路历程,讴歌了他们崇高的理想和坚定的信念。

  通常意义上,这样的战争题材和所要表现的主题,不容易阐释出多少新意或者多么深刻的哲性内涵,但是,该剧的编创者通过丰富的艺术想象和娴熟高超的架构、把控故事的能力,竟把这样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诠释得意蕴丰厚、跌宕起伏、韵味悠长,令在场的观众无不颔首称赞、备受鼓舞。从以下几个层面加以具体分析:

  首先,此剧揭示的不仅仅是通常意义上的革命英雄主义或爱国主义精神,而是在此基础上,对人类信仰的推崇与提升。对于战争年代几位来自农村且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来讲,英雄主义或爱国主义的理念也许并非那么清晰,但作为一个人正气凛然的坚定信念,才是激励他们为了乡亲们的生命安危英勇杀敌、视死如归的最大力量。从剧作中,我们可以很清晰地追踪到构成它们崇高信仰和坚定信念的三个重要来源:一是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对他们潜移默化的滋润和培育。以先秦儒学为重要组成部分的中国传统文化,始终把德性的圆满作为人生在世的根本使命,君子因德性的高贵和完美,而感到自己可以无畏无惧坦然地生存于天地之间。所以,他们的生命形态中都有一种刚健自强的品性。孟子更以“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气概对这种人格作了极有力的张扬。所以这样一种文化基因,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延传,流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液里。剧作中最明显的实例是,第四场,五位战士为了诱敌上山,决定走上莲花峰与敌人血战到底,此刻出现战士胡德林母亲的身影,白发苍苍的母亲想留住自己的儿子,劝说那是一条绝路,胡德林坚定地对母亲讲:“我若贪生怕死,纵然活着回去,儿子还有何脸面,去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哪!”这种舍生取义的道德理念,成为孟子“威武不能屈”的现代注释;二是对党组织的承诺,对几千乡亲们生命安危的责任。他们深深懂得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军队,是一支革命的军队,是带领全体中国人民走上幸福之路的军队,接受党组织的任务,那是一诺千金、重如泰山的神圣职责,为了这份信任和责任,他们甘愿赴汤蹈火!三是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的刻骨仇恨。中华民族是一个讲究“以和为贵”的民族,如今异族军队竟敢疯狂侵略我们的国土,对我们的同胞肆意凌辱,致使中华大地狼烟四起、饿殍遍地、民不聊生,这无不激起每一位有良知的中国人同仇敌忾,奋起反抗。所有这些汇聚成他们来自历史深处的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激励他们为了崇高的革命信仰甘愿抛头颅、洒热血,成就自己可以无畏无惧坦然于天地之间的大丈夫人格!从这个角度讲,京剧《狼牙山》已经走出了一般意义上对一时一地战争场景的展现,具有了更宏阔的艺术视野和更深邃的思想内涵,从而实现了对固有主题和题材的超越。

  其二,从人物形象的塑造来看,剧作立足群体形象塑造,并尽量写出群体中的个体特征,又在尊重每一个体不同性格的前提下,最终将人物凝铸成棱角分明、血肉丰满、熠熠生辉的群体雕像。比如,大幕开启,悲壮激昂的幕后伴唱,马玉宝等五位壮士在激烈炮火中做射击、投弹、滚石等舞蹈动作,在弹尽路绝的险情面前,他们异口同声:宁死不当俘虏!并庄严地对党旗宣誓……这一场景是很典型的人物群像塑造。在整个剧作中,这样的人物群像,在舞台上产生的震撼力以及给观众带来的艺术感染力,高于某一位人物形象所产生的艺术效果,为主题的渲染和深化起到了有力的推动作用。

  但是群像塑造只是剧作塑造人物的一个方面,因为群体是由个体组成的,只有多个性格鲜明的个体形象才更能彰显剧作的艺术魅力。这一点剧作家有着清醒的认识,成功塑造了不同性格特征的个体形象:马宝玉作为这支特殊队伍的班长,他镇定自若,越是危机时刻越能从容果断,凭着他的机智和威严,多次制止了其他战士的鲁莽行为,多次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做出了明智且正确的生死抉择,并在多次的战斗中指挥若定、处变不惊、勇担重担,不怕牺牲,展示了一位年轻指挥官成熟、练达的作战经验和高贵的道德品质。葛振林作为这支队伍中最年长的一位,善良、宽厚,在战场上严格执行班长的命令,英勇善战,同时不惜牺牲生命来保护这帮小兄弟的安全,而当剧情进入他见到妻子的意象空间时,又显示出一位北方汉子淳朴、憨厚的本色;胡德林,一位仁厚的农村娃,他的母亲因为思念他哭瞎了眼睛,可是当面对苟且地活和坦荡地死这一严峻问题时,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中国传统文化中舍身取义的美德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胡福才,热情好动、率真乐观的一位小伙子,敌军逼近、生命危困的险要时刻还不忘吼两嗓子自己的家乡戏;宋学义知恩图报的善良品行更是让人动容。这五个人有各自的性格、各自的人生经历、各自的情感体验,由此构成千姿百态的生活场景和人物众生相。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共同的情怀,那就是对党和人民的无比忠诚,对日本侵略者的刻骨仇恨以及为了自己崇高的信仰不惜牺牲生命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从中外戏剧史的角度讲,一部舞台艺术作品如果仅是群体形象的呈现,难免显得空泛;如果单就个体性格的揭示,一旦处理不好,又会显得单薄。京剧《狼牙山》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超越了一贯的群体形象的渲染,而是在真实地展现个体性格和情感经历的基础上,最终又在更高层次上完成了对群体形象的展示:日本兵举着战刀,将五壮士团团围住,一步步向前逼近……五壮士大义凛然,朗声大笑,笑声迭起,震荡山谷——他们手挽手、肩并肩,纵身跃下悬崖……随后在悲壮的吼声和雄壮苍凉的音乐声中,五壮士化成了一组英雄雕像。

  此时,英雄雕像的后面,传来枣花画外音:“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枣花等着你!等着你……”德林母亲画外音:“德林!走吧!你是母亲的好儿子!给咱祖上增光啦!”葛振林的妻子翠兰深情的画外音:“振林,咱们的孩子出生了!你还没给他起名字呢!”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在天幕的峡谷间回荡——这种场面的艺术处理,不仅毫无虚假之感,反而因为展示了各自的情感经验,不仅将个体性格与群体形象得到了完美的融合,而且相得益彰地凸显了个体人格与群体雕塑的双重审美感染力。

  其三,娴熟、高超、多样性的叙事技巧。对于这样一个家喻户晓的英雄故事,如果没有丰富的艺术想象力和高超的叙事技巧,只要三两句话就可以讲完,即使描述战争场面,其实线索很简单,无非是战士诱敌上山,日军后面追杀,没有更为曲折复杂的故事情节,也不好构建展现不同人物不同性格的矛盾冲突,尤其是这是一个彰显正能量,弘扬主旋律的爱国主义题材,叙事处理不妥很容易滑入单纯政治宣传的窠臼。京剧《狼牙山》的编创者却能独辟蹊径,通过娴熟的叙事技巧,将一个不太容易诠释出新意的故事,在舞台上诠释得跌宕起伏、错落有致、妙趣横生,并散发出独特的艺术魅力!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动与静的有效融合。这是一部以战争场面为主的戏剧作品,激烈的战场厮杀构成了叙述主体,但是一味地紧张战斗也会使剧作显得单调、乏味。京剧《狼牙山》通过对叙述节奏的掌控,有效地利用动静结合的叙事手法,将紧张、恐怖的战争场面与其他人物的介入、民间日常生活情境的介入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不仅使叙事节奏舒缓有致,而且从侧面烘托了战争场面的惨烈,有利于人物性格的刻画,更有利于突出八路军战士的英雄主义精神。比如一开场就是紧张激烈的战斗场面:众壮士在险山乱石间穿梭行进,此刻一位伤痕累累的老乡蹒跚而上,老乡向壮士们叙述日寇惨无人道的兽行,最后因受伤严重气绝身亡。这些安排有效地缓和了战争场面的紧张,为下一个更为激烈的战斗场景的出现做了有效的缓冲。在第三场和第四场中王道士的出现也具有相似的叙事功能。

  在动静融合的叙事手法中,最值得称道的是将人间温情与战争场面的有效融合,从而使剧作还具有了接受心理学层面的审美意义。八路军战士在战场上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那么,他们在恋人面前、在妻儿面前、在母亲面前是一种怎样的形象?或者说沙场上的战神还原为人间的汉子后是一种怎样的情怀?被炸弹震晕倒地的马宝玉进入意象空间,他看到心爱的姑娘枣花,捧着浸透她一往情深的一双布鞋,在与他依依不舍地送别,那句“天天等着你”的情话久久萦绕在他的耳边;决定与敌军决一死战之际,葛振林在幻想中看到了他临盆待产的妻子,妻子盼夫归来的渴望与初为人母的喜悦交织在一起,使这位七尺男儿感慨万千;在选择了赴死的那一刻,胡德林幻想中看到了因想念儿子而哭瞎眼睛的母亲,他带着母亲和众乡亲的嘱托坚定地走上不归之路……还有环绕在胡福才耳边的京腔京韵、宋学义惦念的农村大娘等,所有这些温暖的情节和场景不仅缓解了战争场面的紧张,使剧作的叙事节奏得到有效缓冲,而且,在回忆中更加彰显了人物性格、丰满了人物形象:一个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视死如归的英勇战士,在回忆到与恋人、与妻儿、与母亲等相处的美好时光时,又表现出如水般的柔情,表现出孩童般的天真和憨厚。可以想象,如果没有日本侵略者肆意践踏中国国土,这些中国军人将会拥有多么美满的家庭,过着多么幸福的生活!这也从一个侧面痛斥了战争的非人道主义本质。战争的惨烈与日常生活的温馨也使剧作产生了极大的戏剧性张力。另外,这些温情场景的插入,不同的人物有不同的方式,没有一处重复,而且插入的合情合理,天衣无缝,浑然天成,更显示了剧作家高超的叙事技巧。

  二、悬念的设置。悬念在故事的叙述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剧作悬念设置的准确、妥帖,将会使叙述收到事半功倍的艺术效果,京剧《狼牙山》的戏剧悬念就设置的恰如其分:本来是五人组成的队伍,通过制造假象使敌人误以为是几千人的大部队。所以,在这部剧作中,敌人的误判是历史事实所在,也是剧作的悬念所在。虽然观众从一开始就明了,但敌军的误判同样可以构成剧作的核心事件,成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人物做出重要抉择的有力依据。试想,如果没有设置这一悬念,从一开始敌人就知道我军只有五名战士,这部作品不仅叙述上没有推动力,历史上可能就没有这场战役发生,更不会出现敌人登临峰顶,终于明白事实真相后所产生的惊人的戏剧效果。日军对天鸣枪以示崇敬的细节,不仅是这一戏剧悬念揭晓的重要时刻,更是对五壮士壮烈牺牲的景仰,而且这种景仰已经超越了国家和民族仇恨,已经上升为人类学意义上对悲壮美感的景仰。另外,在叙事策略上,战斗场地的不断变化,而且一处比一处惊险,以及作战工具的不断变化,由子弹改为地雷,再改为石头,也使这一叙事不至于重复,并辅助悬念推进故事情节发展。

  三、剧作语言的准确、凝练、晓畅以及人物的个性化语言的运用。这部作品无论是阅读案头文本,还是观看舞台演出,读者、观众都能深深感觉到剧作所使用的叙述性语言的凝练和晓畅,即使是为渲染场面、带有很浓郁的情感色彩的语言,剧作家也是点到为止,尽最大努力节省笔墨。而人物对话更是具有刻画人物性格的独特功效。马宝玉的语言总是那么理性和果断,葛振林的语言总是那么善解人意和宽厚,而胡福才则是调皮和率真的,比如为了表达心情,别人都一句接一句的演唱,他却将演唱改成了快板,而且这半说半唱的形式更符合他的性格,也提升了观众的观赏兴趣。

  纵观全剧,整个舞台呈现好听好看,此剧的音乐唱腔设计、演员的表演以及舞美设计都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北京京剧院这次大胆起用了大批年轻演员,再一次践行了以改革为艺术发展的先导、以培养人才品牌为旗帜、以精品剧目的创作树形象、以扩大主流文化市场的演出为目标的艺术宗旨。年轻演员的表演极大地活跃了舞台气氛。整场演出有多处唱做并重的表演,演员的演唱功力最大程度得到发挥的同时,跳跃、翻跟头、打斗的场面一场比一场精彩,这些都为观众所谓的“好看”作了很好的注解。

  此外,这部剧作还牵涉到其他一个话题,即弘扬主旋律与精湛的艺术追求之间的关系问题,这是另外一个论述角度,在此不再赘述。总之,京剧《狼牙山》从多个层面为近些年来的舞台艺术创作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本。

  作者简介:

  王露霞,文学硕士,河北省艺术研究所理论部主任,河北省艺术研究所研究员。

  (本文发表于《大舞台》2018年第4期,并被戏剧传媒网站转发)